橡皮上的青春——忆同桌小雨
她降生在春日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。那雨丝格外轻柔，落地悄然无声，父亲便为她取名“小雨”。
小雨小我半岁，我们同村却不同姓。从小学到初中，一直是同班同学。
升入初中，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，如含苞待放的花蕾，腼腆中透着几分活泼。开心时笑声如银铃般清脆，一句寻常话也能让她双颊飞红、羞怯难当。
初三那年，我们成了同桌。我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，她则居于中游。老师安排优等生与后进生搭配就座，以期以好带差。有一次课堂上，她偷偷在橡皮上涂鸦，我压低声音提醒她专心听讲，她朝我扮个鬼脸，笔尖仍未停歇。我伸手夺过橡皮收了起来，吓唬她说要报告老师，她才乖乖收敛心神。
期中考试，整间教室鸦雀无声，空气仿佛凝成了固体，唯有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在来回游走。那脚步声像长了眼睛，每响一下，我便觉得有一道目光扫过自己。忽然，我的胳膊被小雨轻轻碰了一下——那触感柔柔的、软软的，如同羽毛掠过湖面，我像被电流击中，浑身酥麻，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。她用蚊蚋般的声音央求：“让我看一眼呗。”我浑身一震，心跳几乎要冲破喉咙。给她看？万一被老师逮住怎么办？可不给她看，我又实在狠不下心。电光石火间，我像做贼似的，小心翼翼地把卷子朝她那边挪了挪，怕她看不清，又挪了一点。我借着眼角余光偷瞥她——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脸上，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隐约能闻到她身上一缕淡淡的清香。她悄悄一笑，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既惊险又了不起的大事。
自那以后，我有意无意地总用胳膊碰碰她，有时她也会主动碰过来，相触的瞬间，我能瞥见她面颊上悄悄浮起的红晕。有一回我偷看她时，恰好撞上她斜睨过来的目光，两人都慌忙闪避开来。
不知不觉间，我总盼着见到她。她偶尔缺课，课桌是宽敞了，我心里却空荡荡的。她住在村东，我家在村西。每到夜晚家家亮起灯火，我便找各种借口溜到村东她家院外，借着夜色掩护，站在一棵树下，远远眺望灯光下她家人影晃动。我多盼她能走出来啊——不必见面，不必说话，只远远看一眼她轻盈婀娜的步态便好。可这个愿望从未实现。最后一次，正望着，她父母忽然推门而出，我吓得一溜烟跑开，再也不敢去了。
后来，我们心照不宣地每天早早到校，大约都想早一点见到彼此吧。我们一起学习，互相交流，渐渐地，她改掉了上课走神的毛病。她本就聪慧，成绩很快提了上来，有一次数学考试竟超过了我。这给我敲了一记警钟，我再不敢以“学习好”自居，反而更加用功了。
初中毕业，我考入县城高中，她去了乡里的高中，双双住校，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。每逢寒暑假回家，我们便找各种机会碰面，各自讲述学校里的新鲜事，畅想美好的未来。只是两双眼睛始终不敢直视对方，偶尔目光相遇，便一触即离。
花开花落，三年转瞬即逝。我们都考上了大学——她去了武汉，我到了天津。她说：“真留恋初中同桌那段时光，你帮了我很多，不然我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。”我说：“可惜我们再也不能同桌了。”她莞尔一笑：“将来我们可以一起工作呀。”
大二暑假，我没有回家，去了一家工厂打工。她和一位女同学到天津游玩，我陪她们逛海河、看航母、尝风味小吃。她望着林立的楼群感叹：“什么时候这些高楼大厦里能有一间我的房子呢？哪怕小小一间也好啊！”我说：“开名车、住豪宅的，哪一个不是奋斗出来的。凭你的相貌和聪明，将来一定前程似锦，哪还看得上‘小小一间’呢。”三人说说笑笑，一番畅想。
春去秋来，变换的不只是季节，还有人心人性。都市的灯红酒绿、繁华热闹，是多少乡村人向往的天堂。人们拼命往城市里挤，用尽各种办法改写自己的命运。有人像小鸟一样振翅奋力高飞；有人像风筝一样，巧借风力翱翔天际。小雨是个时尚的女孩、灵动的女孩，大学几年，她眼界大开，心思也焕然一新。
大四开始，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。她说之前有过挂科，忙着补考，还要赶毕业论文，忙得焦头烂额，连寒假都不回家。她说很羡慕也很嫉妒出身优渥的同学，人家平白比我们的人生高出几个台阶；还说她要不惜一切活出个人样来，父母给不了的，自己要努力争取。
大学毕业后，我很意外地收到她一封信。她说情感上十分留恋初中、高中那几年，但现实中再也不愿过那种清汤寡水的日子。她说曾想过大学毕业后与我一起工作、一起生活，可现在做不到了，她要“以青春赌明天”，用人生最灿烂的时段去换取后半生的幸福。她说经过反复考虑、痛苦挣扎，决定暂时不结婚，也许一辈子都不结婚，活好自己就行。她还说自己是个“没出息”的人，愧对父老乡亲，也不值得我爱。后来我才得知，她大四时就交了一个有妻有子的私企老板做朋友，毕业后直接进了那家私企，当上老板助理，经常与老板出双入对、四处出差。老板在高档小区给她买了房，还配了一辆宝马。我心里五味杂陈，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的感觉涌上来，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，最终也只能感叹人生无常、世事陆离。
多年后，一个秋雨蒙蒙的日子，我们初中同学聚会。小雨一身名牌，指间一枚硕大的钻戒，俨然珠光宝气的阔太。我们双手轻握、四目相对，她脉脉地问了句“你还好吗？”随即有些羞惭地低下头。那是我第一次牵她的手，却全无曾经无数次想象中的心动。别的同学谈起工作、创业和成就，充满自豪，不无炫耀，而小雨的眼神与话语间，却流露出些许自卑和怅惘。那次聚会，她单独送我一台新款苹果手机，我把珍藏多年的那块橡皮还给了她。她默默凝视着橡皮，看着上面那幅未完成的画，两眼盈满了泪水。
如今，人到中年，我早已娶妻生子，事业也小有成就。我和小雨已十多年未见，可每当细雨绵绵，我便会想起她。不知她现在是什么模样，但心中的她，永远是初中同桌时的样子：像一朵早春的白玉兰，羞涩、淡雅；像一条山涧的小溪，纯净、活泼……